「译介」今 敏访谈:「红辣椒」

「译介」今 敏访谈:「红辣椒」

谢谢您,导演。

范克里夫大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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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这是美国杂志「Cinefantastique」于2007年4月就动画电影「红辣椒」对今 敏导演所做的采访,不过他说自己也记不起那究竟是网络媒体还是杂志了。

(1)您初次阅读筒井老师原作时感想如何?从阅读原作到制作电影,导演您对这部作品的理解经过了怎样的进化呢?

相比其他部分,最最刺激的便是对梦的描写本身了,我爱死这种摇摆于梦幻与现实间的感觉了。

梦常常以奇妙古怪的外观示人,作者在书中真真切切地写出了这种曼妙,让它变成了切实可见的东西;此外,本书还注重描述了探求这种奇妙表象下根源本质的过程——我们究竟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而且在书中,梦最终流入了现实世界,这些点子真是太棒了。

说实话,我之所以在导演处女作「Perfect Blue」和第二部作品「千年女优」中着重描写了梦与现实、幻想与现实、或者说——记忆与现实之间的摇摆不定,其原因就在于我想拍出「梦侦探」原作小说那样的感觉。后来筒井先生也正是看过这些影片后才委托我将「梦侦探」拍成动画的,在感到无上光荣的同时,我也惊异于这不可思议的因缘。

尽管如此,但小说原作毕竟已经出版十几年了,在此期间,很多业界主创人员受到「梦侦探」的启发,推出了各种各样的影像作品来再现这些点子,我也正是其中之一。因此,我认为完全不可能在银幕上照搬原作内容,即便从篇幅和内容讯息量来说,仅仅一部电影里又怎么能塞得下呢!

因此,我便先将原作按下,决定不仅从「梦侦探」、还要从筒井老师的其他作品中汲取灵感与点子,然后再把它们揉进「梦侦探」的结构中去。比如剧中研究所长和职员的对话,就套用了筒井老师拿手的文字游戏写法。对于我来说,电影「红辣椒」不仅仅是原作的电影版,更是对筒井老师作品的致敬。

此外,对于梦境的描写也脱离了小说中运用文字功力唤起观众想象力的手法,而直接用画面影像来表现梦境的多姿多彩——毕竟影像是很直接的,不需要借助文字说明。在小说中,只要有需要,作者可以随时停下笔头的叙述,对某一个奇妙的梦境进行专门解说。但电影这种流动不止的影像手法则不可能停下画面来进行解说,因此我选择力求使用摄人心魄的画面来替代解说。

原作者筒井先生和今 敏导演分别在片中为虚拟酒吧侍应生和掌柜献声。

(2)原作中并没有“哔—”的桥段,您为什么要把它加入作品中呢?

这和我之前所说的内容多少也有些关系,因为一部电影的长度是很有限的,因此不可能像原作那样用多种手法来描述形形色色的梦境。因此,在电影「红辣椒」中,我设定了一个串起整部影片的梦境——用这个噩梦作为全剧的核心。对于这个梦境,我要求让观众看一眼便知道那是噩梦。

但是您又要问了,为什么选用一个“哔—”的场面呢?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可以确定的是,在「红辣椒」中,我打一开始就决定将这个噩梦和其他电影漫画中给人的一贯印象区别开来,我不打算将它描绘得阴暗可怖,而是采用「光鲜亮丽过了头反而让人感到恶心」的表现方式。“哔—”的场面太适合这个设定了。此外,和原作中一样,我将全片高潮定在梦境流入现实的剧情。

也就是说,按我的构想,剧情最后的目的地还是「现实世界」,因此“哔—”队伍正好可以被看作是向着现实前进,非常切合我的设定——毕竟,“哔—”队伍这东西,总是有出发点、也总得有个目的地。

确定了目的地,则意味着又需要一个出发点。我将出发点设定在距离人类城市最远的「沙漠」,那是一个被隔绝在人类社会之外的场所。因此“哔—”的成员自然就是和这个「化外之地」相符合的「被丢弃的物品」了。在「红辣椒」里的“哔—”队伍中,我画上了神社的鸟居和佛像等带有宗教意味的物品、也加入了诸如招财猫和不倒翁这样日本传统的东西,此外还有过时的老爷车和家电等各种各样物事,它们都属于「被丢弃的物品」。

就算现代社会的宗教性已经不像一百年前那样具有浓重,传统习俗和事物原本的含义如今也已经丧失殆尽,它们现在只是一堆没有宗教含义的时尚玩物罢了。在日本的高度经济成长时期,明明还能用上一阵子的家电和汽车也在物主的消费欲望下惨遭遗弃,人们买了东西又很快喜新厌旧,于是家用物品也是走马灯一样换个不停。我想表现的就是这些被丢弃的物品通过梦境世界重新杀回现实的场面。

和这种现象相辅相成的,便是现代人对诸如「梦境」、「下意识」这些单凭理性难以理解的事物所采取的那种无视、压抑以及轻蔑的态度。

确定了这个「被丢弃之物的“哔—”」的点子,然后在“哔—”队伍中塞满那些原本不可能动起来的东西,又让它们活过来之后,我才对动画电影「红辣椒」有了一种自信。而且,很多观看过「红辣椒」的观众都提到自己「对排成队反复过马路队伍印象很深」,作为本片的导演,我非常欣慰和满足。

(3)预算情况如何?还有,制作影片一共花了多少时间呢?

预算约为三亿日元。从策划到影片完成大约用了两年半。剧本之类的准备工作用了半年,从分镜到实际作画、拍摄、音响作业和最终整合为止大约用了两年。

(4)您小时候喜欢哪些动画片?这些作品对您成为动画导演这件事儿是否有推动作用?

日本最早的电视动画是手塚治虫的「铁臂阿童木」,是从1963年开始播映的。我就是在那一年出生的,所以说我诞生于电视动画的黎明时期,并且和它一起长大。

儿童时代挺喜欢看手塚治虫做的电视动画。到我上高小的时候,「宇宙战舰大和号」正人气爆棚,我也是该片的影迷之一。上高中的时候我特别爱看「机动战士高达」和宫崎骏导演的「未来少年柯南」这类片子,因此我可以说是个不折不扣的动画迷。

这种经历对我从事动画工作有着极大的促进作用,但是这股影响力并非来自那些作品的内容。爱看片子和想做自己爱看的片子是两码事吧,毕竟我想做的东西可并不是过去自己看过的那些老片。

(5)导演您受到过哪些电影和电影导演的影响呢?

那实在是太多了,我没法举出特定的例子。

虽说我观影无数,但我想其中大概有九成都是美国电影吧。所以说我的电影叙事方式是从好莱坞电影中借鉴学习了许多经验的。不过,要说电影工作者的话还是黑泽明导演,他的片子和关于他的书籍我是看得最多的。

虽然我还配不上自称是「受到黑泽导演影响」,但即便现在,我在制作电影时也经常参考黑泽导演的相关资料。黑泽导演是一个为了让电影哪怕只有一点点改善,就会毫不犹豫倾尽全力的人。一想到他,我便感到备受鼓舞,就会对自己说「再加把劲」!

(6)您认为梦是如何影响人生的?还有,您认为梦境能够反映出人的精神和自我吗?

我们清醒的时候是理性的动物,生活中泛滥着刺激和压力。如果再没有时间去做梦,那恐怕很多人就会被压力压垮,或者陷入过度的悦乐之中而丧失意识平衡了吧。白天清醒时被各种刺激弄得倒错的精神,在夜晚的梦中才能获得休憩与修复。这就是我对梦境的概念。

我认为梦境能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人的精神和自我,甚至能够反映出更多更深的东西。

梦境是发自下意识的讯号。我们无法直接对下意识进行认知,也正是因为如此下意识才得以成为「下意识」。下意识对我们来说是未知的领域,从那里传来的讯号——梦境——也是我们无法选择的东西,但却又可以通过研究梦境去想象下意识的内容。当然,梦境这个连接下意识的线索并不总是让我们感到愉悦,或许对我们的意识来说,梦境带来的不快要更加多呢。梦境或许是想象力的烈性药剂也说不定呢。根据时机和场合的不同,它所扮演的角色也在毒药和良药之间随时变化着。

所以,漫不经心地深入梦境是非常危险的举动。对于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来说,还是把梦境看做惊鸿一瞥的现象,不要去深究为好。

因为如果硬要去深究自己心灵的深处,或许会弄得精神崩溃呢。

2007年4月

又及

之前翻译的四篇今 敏导演访谈,就此全部投稿完成。之前他在自叙中曾提到,自己最初连载并出版单行本的漫画作品是《海归线》。读库已经引进这本漫画作品,正在进行翻译,计划于明年推出简体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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